秋风秋雨忆秋瑾——写在辛亥革命100周年之际

发布:admin 时间: 2011年10月28日

   100年前,晚清王朝腐朽统治下的中国,千疮百孔、山河破碎。在风雨飘摇、国势危亟的生死关头,仁人志士为救民于水火而呼号奔走,舍生取义, 以青春和热血点燃辛亥革命的熊熊烈火,推翻了数千年的封建帝制,开辟了中国历史的新纪元。

    100年后,细数波澜, 拂去历史的尘埃,在一片月色寂冷的清辉中,一位白衣女子乘着酒兴正酣,拔剑起舞 ,口中高声吟咏“除却干将与莫邪,世间伊谁开黑暗。斩尽妖魔百鬼藏,澄清天下本天职···”,挥舞的长剑和着《剑歌》,似要挥去那个风雨如晦时代上空的阴霾。

    蔡元培先生在《秋先烈纪念碑记》中撰文说,“咏其诗,相见其为人,流连凭吊,情不自已。”穿越时空,触摸那些至今依然情炽如火、撼人心魄的文字,让我们走近这位从容赴死的女革命党人、这位用生命铸就诗篇的浪漫主义诗人,这位中国女权运动的先驱——秋瑾。

一、闺阁才女

    秋瑾(1875-1907),原名闺瑾,字璿卿,号竞雄,别号鉴湖女侠,浙江山阴(今绍兴市)人,出身于一家四代举人的书香门第。她容貌端庄清丽,仪态大方,“幼时聆母教以多仪。”自幼受到良好的家庭文化熏陶,在母亲单氏夫人的悉心教导下,打下了深厚的诗文基础,并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爱好。秋瑾同父异母的弟弟秋宗章根据家人所述,在《六六私乘》中回忆姐姐秋瑾:天资聪颖,11岁时己能作诗,偶成小诗,清丽可人。秋瑾知书达理、才貌双全,使她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。

    水明如镜的鉴湖水培育了秋瑾性格中的柔情似水和诗情画意。江南水乡的四季风光、柳杏桃梅、闺中忧怨、思亲送友、离愁别绪等皆入秋瑾诗词。秋瑾前期诗歌,咏花草景物的数量较多,秋谨十分爱花,说“余生有花癖,对此日徊徘”(《水仙花》)。一次,秋瑾与过门不久的嫂嫂张淳芝出游,正值江南桃红柳绿的早春时节,17岁的秋瑾诗兴正浓,一气为嫂嫂写下一组八首诗:《为嫂氏画吾乡九节兰口占》,吟咏了柳、梅、玫瑰、秋海棠、杜鹃花、芍药、桃花、兰花八种花草,她写道,

《兰花》

    九畹齐栽品独优,最宜簪助美人头。一从夫子临轩顾,羞与凡葩斗艳俦。

    秋瑾将嫂嫂比作高洁清雅的兰花,可见秋瑾对兰花高洁脱俗品质的赞美和热爱,又如:

《梅》

    开遍江南品最高,数枝庚岭占花朝。清香犹有名人赏,不与夭桃一例娇。

    品读秋瑾早年的这些诗词作品,闺阁才女本色尽显。她将自己的才情倾注于诗词,歌颂梅、兰、海棠等花草清香淡泊、玉骨冰姿,不移于富贵的高洁不俗的品质,热情地赞美它们敢与风霜搏斗的精神。从这些“花”中,我们依稀可见秋瑾尚在闺阁时的性格,既有闺阁女儿善感多情的一面,又初显她独立不倚、刚骨自强、英姿飒爽,不让群芳的品格。

    1896年,依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秋瑾嫁于湘潭富绅子弟王子芳。秋瑾在王家初为人妇的日子是富足安逸的。只是新婚燕尔,这个白净斯文、面目俊秀的夫君却并未时常陪在秋瑾身边,并且十分不喜好读书,更谈不上夫妻吟诗唱和的情趣与默契,这使秋瑾的婚后生活渐感寂寞,她在《思亲兼柬大兄》(丙申作二章)中写道,

    “久绕闺中步,徘徊意若何?敲棋独自谱,得句索谁和?坐月无青眼,临风惜翠蛾。却怜同调少,感此泪痕多。” 

    字里行间中,秋瑾诉说了对父母、兄长的思念,同时更多的表达了她在婆家“同调少”的孤独和寂寞。婆婆喜爱打麻将,丈夫也时常陪在婆婆身边,而在这个家中,秋瑾的才情却无人应合,没有人陪她下棋,她写的诗句也没有人感兴趣,更没有人欣赏她的才华,与她心灵相犀。在两种完全异质的家庭氛围中,秋瑾陷入了无限落寞与感伤中。尽管如此,秋瑾婚姻的前几年还好,先后生下了儿子沅德、女儿灿芝。虽然夫妻异趣,至少还可以向父母、哥嫂和亲人们倾诉心声。

    1902年,王子芳赴京捐官,秋瑾先后两次随同前往。在北京,她充分展现才女的特长,“以文会友”,结识了湘潭等地在京任职的官员士大夫李希圣等人,并与一见倾心、互相欣赏的吴芝瑛结为姐妹。通过吴芝瑛,秋瑾得以结交许多知识界的新派人士,并获读各种新书刊,如《新民丛报》、《大公报》等。在北京,秋瑾广交朋友、开阔视野、增长见识,但与丈夫王子芳的矛盾日趋激化,以致夫妻反目、家庭破裂,秋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乱和痛苦之中。此时,秋瑾开始大量饮酒,借酒消愁,以酒抒怀。1903年中秋,秋瑾百感交集,将她的满腔激愤和感慨倾注于一首词中:

《满江红·小住京华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住京华,早又是,中秋佳节。

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为篱下黄花开遍,秋容如拭。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四面歌残终破楚,八年风味徒思浙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苦将侬,强派作蛾眉,殊未屑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身不得,男儿列,心却比,男儿烈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平生肝胆,不因人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俗子胸襟谁识我?英雄末路当磨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莽红尘,何处觅知音?青衫湿!

    中秋佳节,黄菊遍开京城,对着秋天萧飒的景色,秋瑾想起久违的故乡。词中写出了秋瑾对身为女子,被人轻视,抱负不得施展的幽愤,写出了她不甘平庸,要如项羽般奋勇拼杀、建功立业、傲然前行的巾帼英雄气概,更反映出那个时代备受压迫的女性寻求独立、解放的强烈愿望。

    如果说秋瑾北上京城之前的诗歌作品更多地展现了秋瑾的深闺之愁、感时伤怀之愁、思亲思乡之愁、唱和无人之愁,自此词始,秋瑾的诗风开始向着后期的深沉激昂转变。其离愁别绪也从个人的小天地扩展到为天下受压迫的女性而忧,为妇女解放而奋斗。

    受到女权、女学的影响,秋瑾不再沉缅于家庭破碎的痛苦,她要为女权疾呼、为女权奋斗,她提出“男女平权”,使女性可以获得与男性一样展现才华、建功立业的机会和权利。她换上男装,并作《自题小照》,

    “俨然在望此何人?侠骨前生悔寄身。过世形骸原是幻,未来景界却疑真。相逢恨晚情应集,仰屋嗟时气益振。他日见余旧时友,为言今己扫浮尘。”

    对着照片中男装的“他”,秋瑾相见恨晚,仰天长叹!这位侠骨男儿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秋瑾。此后,秋瑾开始穿着男装出门,她以自己的惊世亥俗之举,反抗、冲击几千年来封建礼教给女性的重重枷锁,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观念,对中国妇女解放运动影响深远。

二、 鉴湖女侠

    19046月,秋瑾冲破家庭重重阻挠,自筹学费,孤身赴日留学。去日本前,秋瑾将自己名字中的“闺”字去掉,并在给萍水相逢、受其资助的琴文伯母的回信中第一次署名“鉴湖女侠”。

    在赴日的“德本顿特”号德国轮船上,秋瑾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,带着对未来的憧憬,带着一展平生才华抱负的激情,面对茫茫大海,秋瑾高声吟咏起她曾写下的《泛东海歌》,

    “登天骑白龙,走山跨猛虎。叱咤风云生,精神四飞舞。大人处世当与神物游,顾彼豚犬诸儿安足伍!不见项羽酣呼钜鹿战,刘秀雷震昆阳鼓。年约二十余,而能兴汉楚;杀人莫敢当,万世钦英武···”

    全诗不加雕琢,直抒胸臆,以炽热的情感,天马行空的想象颂扬了叱咤风云的项羽、威震昆阳的刘秀年青有为的气魄,创业兴邦的壮志。显然,秋瑾在这些历史人物身上寄托了自己的理想。

来到日本后,秋瑾先入中国留学生会馆日语讲习所补习日语半年,继入实践女校师范科学习。自此,秋瑾全身心投入到留学生革命活动中去。她先加入了留学生组织“演讲练习会”,并被推为会长。与陈撷芬成立以反清为目的“共爱会”,这是中国妇女最早成立的一个组织。同年秋,秋瑾在东京创办《白话》杂志,作为演说练习会的会刊,并自任主编,以“鉴湖女侠”署名,先后发表《演说的好处》、《敬告二万万中国女同胞》等文章,在《敬告二万万中国女同胞》中,秋瑾大声疾呼,

    “诸位,你要知道天下事靠人是不行的,总要求己为是。当初那些腐儒说什么‘男尊女卑’、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、‘夫为妻纲’这些胡说,我们女子要是有志气的,就应当号召同志与他反对……这总是我们女子自己放弃责任,样样事体一见男子做了,自己就乐得偷懒,图安乐。男子说我没用,我就没用;说我不行,只要保着眼前舒服,就做奴隶也不问了···诸位想想,天下有享现成福的么?自然是有学问、有见识、出力作事的男人得了权利,我们做他的奴隶了。既做了他的奴隶,怎么不压制呢?自作自受,又怎么怨得人呢···诸位晓得国是要亡的了,男人自己也不保,我们还想靠他么?我们自己要不振作,到国亡的时候,那就迟了。”

    今天,当我们读到这些文字,仍会热血沸腾,心头哽咽。秋瑾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着她关于妇女解放的各项主张,她向千年相袭的各种压迫妇女的传统挑战,即使是在今天的社会,也仍然有着积极的指导意义。

    开会、演说、办报,秋瑾在日本的学习和革命活动充满激情而忙碌。她还自学护士课程,编写了《看护学教程》。但秋瑾渐渐对样的革命活动开始感到不满足了。1904年,经李自平介绍,秋瑾来到横滨加入冯自由等组织的“三合会”,被封为“白纸扇”(军师)。不久,秋瑾在东京见到了绍兴同乡陶成章,陶成章“以铁血主义之手段,联络会党,行中央革命”的思想,引起了秋瑾心理强烈的共鸣,一夜畅谈,秋瑾告别了陶成章和龚宝铨,想起激动人心的谈话,睡意全无,一首《剑歌》喷涌而出,

    “炎帝世系伤中绝,茫茫国恨何时血?世无平权只强权,话到兴亡眦欲裂。千金市得宝剑来,公理不恃恃赤铁。死生一事付鸿毛,人生到此方英杰···除却干将与莫邪,世界伊谁开暗黑?斩尽妖魔百鬼藏,澄清天下本天职。他年成败利钝不计较,但恃铁血主义报祖国。”

感受着《剑歌》通篇扑面而来的剑气英风,沉雄豪迈的深挚情感,秋瑾将忧国救民的革命实践、慷慨解囊的侠肝义胆与作诗填词、喜酒善剑融为一体,成就了鉴湖女侠壮丽的一生。

 三、 皖浙起事

    1905年春,秋瑾回到阔别几年的绍兴老家,看望母亲和家人,并筹措学费。办完家中各项事务,秋瑾拿着陶成章的一封信去拜访徐锡麟。在绍兴东浦孙家溇徐锡麟家中,从早晨一直畅谈到傍晚,两人在纵论国家、革命信念方面意气相投、志同道合,甚有相见恨晚之感。经徐锡麟介绍,秋瑾在绍兴加入光复会。7月,秋瑾乘海轮再赴日本,在甲板上,一个日本人慕名拿着一幅《江山万里图》,请秋瑾题诗,秋瑾挥笔写就《题〈江山万里图〉应日人之索》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万里乘风去复来,只身东海挟春雷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忍看图画移颜色,肯使江山付劫灰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浊酒不消忧国泪,救时应仗出群才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拼将十万头颅血,须把乾坤力挽回!

    目睹祖国惨遭列强瓜分,秋瑾只身万里,再赴日本,此时的秋瑾较第一次赴日时,对革命已经有了更加明确、深刻的理解和认识,“拼将十万头颅血,须把乾坤力挽回,”以一曲爱国英雄的乐章,唱出了时代的最强音,既是诗人发自内心,为拯救祖国于陆沉,甘愿献出生命的真情,也是她唤醒世人的大声疾呼。

    是年8月,经冯自由介绍,秋瑾加入同盟会,被推为同盟会评议员、浙江分会主盟人。她经常登坛演讲,宣传革命,又学习射击和制造炸药,准备日后进行武装斗争,成为激进的革命活动家。为反对日本文部省颁布《关于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则》,身为同盟会重要发起人之一的陈天华蹈海殉国。129日,留学生们公推秋瑾为召集人,在留学生会馆中的锦辉馆召开陈天华追悼会。她在会上慷慨陈词,宣布判处反对集体回国的留学生“死刑”,还拔出随身携带的腰刀猛扎在桌上,大声喝道:“如有人回到祖国,投降满虏,卖友求荣,欺压汉人,吃我一刀。”秋瑾被实践女校勒令退学,她坚持义不受辱,愤然回国。

    回国后,秋瑾在上海公学积极组织安置归国留学生。之后,赴邀湖州南浔镇浔溪女校任教,并与校长徐自华“日夕欷歔,纵论家国,如同骨肉姊妹”,两人诗酒唱和,惺惺相惜,十分契合,不久结盟为姐妹。数月后,秋瑾辞去教职,赴上海创办《中国女报》,作《中国女报发刊词》、《勉女权歌》等。此时正值徐锡麟赴安庆任职,打入安徽官场内部之际,徐锡麟邀请秋瑾回绍兴主持大通学堂事务,秋瑾义不容辞的接受了大通学堂总办之职。秋瑾心里十分清楚,大通学堂的真正目的是培养和发展光复会骨干,训练会党头目,成为光复会本部,乃至浙东会党的联络中心。而当时各地会党山堂林立,各行其是,节制会党十分困难。秋瑾凭借其在日本横滨加入“洪门”并被封为白纸扇的威望,三次亲赴浙西、浙中等地联络会党,经过精心筹划,召集会党头目到绍兴议事,将在大通学堂受训的光复会员分为十六级,并以她所撰写的一首七绝诗表记和序列,使以往会党统属混乱的情况大为改观,并使金华、处州、绍兴及其他府县的会党皆受秋瑾节制,听从调度。

    大通学堂整顿完毕后,为了与在安庆的徐锡麟共谋大举、分途起事,秋瑾又以华龙会和平阳党为基础组建了光复军,并统一军制。之后,秋瑾与竺绍康、王金发等会党头目商定,皖浙起义以两地同时发动、互相策应为原则,制定了详尽的起义计划,起草了《普告同胞檄稿》和《光复军起义檄稿》等作为起义宣言,最后确定了起义日期。

    起义部署已定,为筹集军费,1907年夏至,秋瑾来到石门盟姐徐自华家中,徐自华倾囊相助,将三十两黄金郑重的交到秋瑾手中。临行时,秋瑾留下照片和“此别深愁再见难”的诗句,此刻,她已抱定为国家流血牺牲的信念!

    然而,光复军起义的消息被会党分子聂李唐泄露,又有绍兴劣绅胡道南告密,使知府贵福获悉秋瑾将于六月初十(719日)发难。在清军的绞杀下,起义军主力损兵折将,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,起义计划完全被打乱。

四、 百年流芳

    六月初一(710),秋瑾在报纸上看到徐锡麟起义失败,被剖心处死于安庆的消息,失声痛哭,写下了《致徐小淑绝命词》:

     痛同胞之罪梦犹昏,悲祖国之陆沉谁挽?

     日暮穷途,徒下新亭之泪;

     残山剩水,徒招壮士之魂?

     不须三尺孤坟,中国已无干净土;

     好持一杯鲁酒,他年共唱摆仑歌。

     虽死犹生,牺牲尽我责任;

     即此永别,风潮取彼头颅。

     壮志犹虚,雄心未渝,中原回首肠堪断!

     随后,秋瑾迅速安排大通学堂内的学生撤离。王金发劝秋瑾暂时离开绍兴,被秋瑾当即拒绝。六月初四,清兵来到大通学堂,有人劝秋瑾逃走,而她只是命令在校的办事人员先走,自己却留下来,稳坐于办公室内。此刻,秋瑾在心里已经做好了“虽死犹生,牺牲尽我责任”的准备。

    秋瑾就这样平静地被带走了。讯供时,秋瑾写下了绝笔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。1907715,在被捕两天后,秋瑾就从容义于绍兴古轩亭口。

    回顾秋瑾短暂的一生,仅33载春秋,为寻求革命真理,她只身东渡日本留学,登台演讲、筹款办报;为实现妇女解放,她以手中利笔撰文疾呼,以实际行动实践自己关于妇女解放的各项主张;为组织起义,她奔走于浙沪,联络会党,组织光复军,统一军制;为革命信仰,挽救祖国之陆沉,她甘愿碧血洒轩亭。

    从书香门第的闺阁才女到慷慨赴死的鉴湖女侠,以至情和生命铸写诗篇始终伴随秋瑾的一生,成为她生命中最熠熠生辉的华彩篇章,也已成为中国文化的经典佳作。秋瑾一生著述颇多,现留存诗词200余篇,这样的数量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并不多见,她的诗风从清丽流畅到沉雄豪迈,感动、震撼并激励着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灵,足以使她跻身中国近代最出色的浪漫主义诗人之列。

    在中国浩瀚的历史长河中,杰出女性寥若星辰,秋瑾以她的诗情剑气、义胆侠肝灿耀星汉,百年流芳,永载史册。